不少新闻记者特别是新手在遭遇不合作的采访对象往往无计可施、一筹莫展。笔者认为，在许多情况下，判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根据意外之意的提示灵活用招是解决上述难题的好办法。在新闻采访中，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应当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充分的利用。
一、判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
一般来说，言语的意义有两种，一是由字面即可理解的显性意义，它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共同遵守，约定俗成的理性意义。二是不能单纯以字面意义解释的隐性意义。它是需要交际对象把语言因素和非语言因素综合起来加以分析、归纳，才能确定下来的情境意义，又称“会话隐涵”（简称“含义”）、“说话本义”、“言外之意”等。
刘善兴曾形象地说道：“与不愿配合的采访对象交手，有时好像共演一出戏，对话生动，交锋激烈，‘你得十分机警，高度警觉，不然会像拳击赛一样被对手击倒！’”①笔者认为，判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是“机警”、“警觉”的一种具体表现，新闻采访常常由此入手。
那么，怎样判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呢？
陆稼祥、雷陈鸣关于“含义”生动方法的论述可资借鉴。②通常情况下，为了交际顺利进行，双方必须遵循一定的目的，按照需要提供适量的信息。这种在会话中双方应该共同遵守的原则称作“合作原则”。它还包括四个“次原则”，即质真准则，提供的信息要真实；适量准则，即根据交际目的提供充分而又不多余的信息；相关准则，即说话要有关联，要切题；方式准则，即说话要简洁明快，要有条理。如果有人在言谈时故意违反上述原则、准则，必定话中有话，隐含言外之意。新闻采访也一样，要是采访对象故意违反上述原则、准则，同样必定语含言外之意。现分述如下：
（一）故意违反质真准则类。此指采访对象故意说假话，或说些缺乏证据的话，致使语言富有言外之意。例如：
（１）某位年轻的军事记者在采访一位爱兵如子的模范指导员时了解到，为了帮助有尿床毛病的小李改掉坏习惯，这位指导员连续一个多月夜夜定时喊小李起来小便，终于帮助他纠正夜里尿床的习惯。采访中，当记者找小李本人核对事实时，小李红着脸矢口否认。③
（２）记：说明书上担保的条款对中国人是否依然有效？
Ｄ：无效的。
记：那对您适用的有效期是多长呢？
Ｄ：我们一般控制在有效期之后的半年之内。
记：这个有明文规定吗？
Ｄ：这是我们内部控制的。④
例（１）中的小李没讲真话，是因为小李由于害羞不愿承认。当记者坦率地讲出自己十七岁之前，也一直有尿床的毛病时，小李才不好意思地承认：“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儿怪丢人的，不过咱指导员真的很关心我，您要宣传他，咱也就不在乎了。”例（２）中广东康明公司的Ｄ副总称那台超过美国ＣＰＩ公司产品说明书及担保书明文规定的有效期的心脏起博器在有效期之后半年内仍然适用，这话本身自相矛盾，广东康明公司内部又凭什么能够控制有效期呢？荒唐！这种毫无依据的话，只能说明进口心脏起博器的有效期全凭康明公司说了算。
（二）故意违反适量准则类。此指采访对象提供了超量或不足的信息量，故意违反适量准则，就会产生言外之意。例如：
（３）１９７４年４月，葡萄牙发生军事政变，政变一周年之际，在军人政权监督下举行的制宪议会选举失败。为了弄清这一新闻事件的来龙去脉，法拉奇在里斯本采访了葡萄牙社会党领导人马里奥·苏亚雷斯，恰好采访是在社会党的《共和国日报》报社被军人包围事件中进行的。法拉奇在苏亚雷斯听了介绍《共和国日报》事件后，问道：“仅仅是共产党人呢，还是共产党和军人在一起发动了这次攻势？”苏亚雷斯借口去接电话，有意回避这一问题。法拉奇第二次提出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只是对共产党人的攻击，而没有一句涉及军人。⑤
（４）记：根据什么规定可以使用？
Ｄ：这个……我们对产品的质量啊，是有了解的，我们国家商检，其目的不是对它的质量进行商检，它是用一个法规来规范这种行为，这种商检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就对产品质量来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⑥
例（３）中苏亚雷斯第二次回答法拉奇的提问只是对共产党人的攻击，而没有涉及军人，显然提供的信息不足，有言外之意。经法拉奇一番解释后，苏亚雷斯开始谈论军人问题，流露出对军人政权的某些遗憾和不满。例（４）中经销过期进口起博器的广东康明公司Ｄ总只需回答依据产品的质量即可，却又另有全盘否定国家商检意义的话，提供了超量信息，其言外之意是，进口心脏起博器不经商检可以投入使用。
（三）故意违反相关准则类。此指采访对象故意不顺着记者说话内容，岔开或打断记者的话，中断采访，则另有言外之意。例如：
（５）记：产品说明书上的担保条款对中国人是否依然有效？
Ｄ：……你，你说什么意思？⑦
例（５）中广东康明公司Ｄ总对记者的提问不作正面回答，装作没有听清记者的话，问记者“你说什么意思”，以此中断采访，说明Ｄ总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应对答案。
（四）故意违反方式准则类。此指采访对象故意选用委婉含蓄、跳跃含糊的语句，从而产生言外之意。例如：
（６）记者：生产怎么样啊？
队长：差不多。
记者：你们这儿有不少先进事迹吧？
队长：一般化吧。
记者：有什么困难呢？
队长：还不是那个样子。⑧
例（６）中四川某油田的一位队长回答《人民日报》记者纪希晨的话采用的全是模糊语言。表明这位队长开始与记者不熟悉，态度非常冷淡，不乐意接受采访。
二、言外之意的特别提示
记者所要面对的采访对象千差万别，新闻事件千姿百态，新闻事态瞬息万变。机敏灵活、随机应变是新闻采访的客观需要。对此，艾丰有个形象比喻：如果说，医生的职业是“以不变应万变”，教师的职业是“以万变应不变”，那么，记者的职业则是“以万变应万变”。⑨而提示记者“以万变应变”的往往就是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
（一）言外之意透露新闻信息
新闻信息是“一个简单又不完整的信号，需要记者去发现去挖掘”。⑩它是记者发掘题材的一种凭据与出发点。捕捉新闻信息要求记者对新闻十分敏感，有很强的发现能力，能从一般人不经意的事件中发现有价值的新闻。
新闻信息的来源渠道多种多样，其中不少新闻信息就蕴含在正在采访的新闻事件中，由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透露出来。例如：
（７）１９７２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前夕，举行了一次记者招待会。尼克松在会上讲话时第一次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提法，在场的许多外国记者都听到了这一不寻常的措辞，纷纷抢奔出去发新闻，而在场的中国记者都没有注意到这句话，漏了重大新闻。?輥?輯?訛
（８）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１３日，邓小平同志在人民大会堂会见日本日中经济协会访华团。《人民日报》国际部记者孙毅前去采访，可是他在采访中听到邓小平说了这样一句话，“这是我会见的最后一批正式的代表团……”。于是孙毅调整了一下原定采访角度，并用抒情的笔调写了一篇题为《难忘的时刻——小平同志会见最后一批外宾》的新闻特写。?輥?輰?訛
例（７）中尼克松在访华前夕举行记者招待会本身是新闻；而他在会上讲话时第一次使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提法，这意味着美国公开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更是十分重要的新闻。例（８）中邓小平会见日本日中经济协会访华团是件新闻。记者孙毅原定采访角度是想写一篇正常的外事活动消息。而邓小平的那句话，让孙毅立刻意识到，一个历史伟人即将正式告别国务活动，这同样是一条很重要的新闻。孙毅调整角度报道了这一历史性时刻，他写的那篇新闻特写在１９９０年全国第一届“现场短新闻”评选中，荣获一等奖。
（二）言外之意提示入题路径
记者往往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采访对象，可刚一交谈就吃了“闭门羹”。采访对象不合作、“不愿谈”的事情时有发生，这是新闻采访的“拦路虎”，遭遇它，新闻采访似乎陷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境；然而，冷静而机敏的记者却能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中找到新的入题路径，使新闻采访出现“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景象。
１、言外之意提示拨动采访对象心弦的契机和方法。
心理学的研究表明，人际交往中，人与人之间心理上可分四种距离：亲密的距离、私人的距离、社会的距离和公众的距离。前两种距离是人与人之间亲近的友谊；参与官方接触的人们遵循着社会距离；其余的人则保持着公众的距离，在许多情况下，记者采访是代表编辑部在活动，这时记者与采访对象之间的心理距离是一种“社会的距离”和“公众的距离”，即“公事公办”的距离。?輥?輱?訛记者唯有变其与采访对象之间的“社会距离”为“亲密距离”，才能拨动采访对象的心弦，弹出美妙的乐章，达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言外之意可适时而巧妙地提示记者拨动采访对象的心弦。例如：
（９）记者（金凤）：您不谈我怎么完成任务啊？
刘伯承：你多大了？
记者：二十一岁了。
刘伯承：哦，你比我的女儿还小哩，我女儿二十三岁。
记者：那就当成向您的女儿讲故事吧。
刘伯承：谈什么呢？
记者：毛泽东思想战略问题。
刘伯承：你这个小孩子，戴大帽子！?輥?輲?訛
例（９）是１９４９年北京刚刚解放之后，《人民日报》年轻的女记者金凤去采访中华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司令员、中外驰名的军事家刘伯承将军，金凤找到刘将军后，开始他表示拒绝，不愿谈什么，并且说：在太别山的时候，有个记者写他的报道，都让他扔到字纸篓里了。这是刘将军谦虚，刘将军不愿宣传自己。这时记者金凤与刘将军之间存在着“社会距离”，当刘将军拿金凤的年龄与他女儿相比时，其言外之意是：他疼爱他女儿，喜欢谈论他女儿。金凤及时接住话题，一句“那就当成向您的女儿讲故事吧”，就将她与刘将军之间的“社会距离”变成了“亲密距离”。刘将军花了一整天八个小时的工夫，借助地图，向记者金凤做了详细的介绍，并且为报道想了个题目：《四战之地，四战之军》。
２、言外之意提示变换启开采访对象“金口”的提问方式。
记者向采访对象提问大有讲究，应当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提问方式被提升到提问技巧甚至于提问艺术的高度，因此，不能等闲视之。
记者提问通常分为开放式和封闭式两种类型，各有其优势和适用范围。选择何种方式恰当，有时从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中能够找到答案。例如：
（１０）２００３年３月５日，央视记者王小丫在京西宾馆会议室“围追堵截”戴相龙时，向其提问：“您刚刚完成由人民银行行长向天津市长的角色转换，请问您的感受是什么？”“您如何看待今年我国经济增长７％？”戴相龙说：“咱们再约个时间聊吧？”央视记者张雪梅见状，立即上前“救火”，向他提问：“请问您准备为天津人民做些什么？”戴相龙回答：“发展经济，维护社会稳定。”在电梯里张雪梅又问：“请问您希望天津人民给您一个什么样的评价？”戴相龙回答：“一个好市长！”。?輥?輳?訛
例（１０）中王小丫提的两个问题虽然经过精心准备，但话题设计宏大，是个开放式提问，戴相龙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在众多记者围堵情况下，戴相龙不可能撇开其他记者与王小丫长谈，只好客气地说：“咱们再约个时间聊吧”。这个“聊”字表明王小丫的问题只有坐下来认真回答。央视记者张雪梅听出了弦外之意，改用封闭式提问，将戴相龙的回答限定在较小的范围。戴相龙可以用一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能说得清楚，自然能得到戴相龙的回答。
（三）言外之意导引追寻事实真相
如前所述，采访对象故意违反言语交际的合作原则及其四个次原则，必然话中有话，隐含言外之意。此时，记者千万要高度警觉，见机掘“宝”，穷追不舍，因为在采访对象的言外之意中往往隐藏着事实真相。例如：
（１１）某记者在一位县委书记的陪同下坐车参观该县的农田水利建设情况。他们来到一座大型扬水站前，县委书记请来了站负责人。采访开始了：
县委书记：这位同志是ＸＸ日报社记者，你向他介绍一下扬水站的情况。
站长：我们这个扬水站可以浇地五万亩。
记者：是已经浇地五万亩，还是可能浇地五万亩？
站长：啊，五万亩，浇地五万亩……
记者：啊，好吧。?輥?輴?訛
例（１１）中站长称“我们这个扬水站可以浇地五万亩”，其中的“可以”是个模糊词语，既可理解为“已经”（即已成事实），又可理解为“可能”（即还只是一个计划）。记者就此追问，站长仍然用“啊，五万亩，浇地五万亩”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应付。由此，记者再结合自己沿途看到的情况，断定站长有所顾虑，没有说实话，浇地面积没有这么多。
总之，在新闻采访中充满着采访对象蕴含言外之意的话语。对此，新闻记者不要漫不经心，而要留意警觉；不要让它成为新闻采访的“拦路虎”，而要科学地为我所用，变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化被动为主动，将采访方法用好用活，使自己真正成为“以万变应万变”的合格记者。
（作者分别系上饶师范学院中文与新闻传播系教授）
注释：
①③④⑤⑥⑦刘善兴：《新闻采访３６式》，北京解放军出版社，２００１年１月，第２４１页，第６６－６７页，第２４９页，第２０５页，第２４９－２５０页，第２４８－２４９页。
②陆稼祥、雷陈鸣：《含义的生成和推导》，《修辞学习》（沪）１９９９．６。
⑧⑨艾丰：《新闻采访方法论》，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１９８３年１２月，第２５８－２５９页，第３２－３３页，第２２２－２２３页，第３５１页。
⑩戚鸣：《实用新闻采访》，北京：新华出版社，２００４年５月，第６２－６３页，第２０５页，第１７７页。
周克冰：《中外经典采访个案解读》，北京：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２００３年７月，第２２６页，第２２５－２２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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