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２年的普利策奖创造了七项大奖全由美国《纽约时报》囊括的新闻。这在普利策奖的历史上绝无仅有。①其缘由，除了９．１１恐怖事件确实引起了大众对人类未来命运深层的思索之外，《纽约时报》对此事件全方位，多角度，整个过程以及后续影响等诸方面精、深、细、全的报道可谓训练有素、功力独到。单看那张冒着冲天火光的摩天大楼的全景图片，还有从２００层楼上飞身而下的绝望人形，被摄影镜头毫不留情的定格了暴力人性的残酷与人类的悲惨。虽难以置信，但却真真切切，令人心悸与刻骨铭心。由此，提示我们关注一个有关新闻摄影报道尽管已被普通运用但却较少深入探究的问题：即摄影报道的多维表现手法问题。
新闻摄影其再现真实、见证历史、记录生活、讲述故事、传达情感等诸方面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已为众所周知。这由摄影镜头的特质所决定。但针对不同的主题与对象，采用何种表现手法能最大限度的透射主题，表达寓意，且以强烈的震撼力冲击人们的心灵，却是成功与否的关键。以下逐一论述之。
一、自然、真实的亲和型
以此为侧重点的表现其突出特点为：创建被表现对象与媒体受众的心理零距离。即通过适宜的艺术手段与技术手法，在现场感、目击感、亲和感等等侧面逼近受众心灵。具有传奇色彩的犹太人摄影家埃里奇·萨洛蒙，具有法学博士学位，且精通七国语言，为新闻纪实摄影的先驱之一，被誉为“摄影霍迪尼”。②他著名的作品集《当代名人不设防的瞬间》，其独有的魅力就在于此种摄影风格带给我们的平等与真实。他利用自己擅长多国语言，特殊的外交才能，以及娴熟的摄影技术，将１００多位世界级名人生活中而不是舞台上各自最真实的一面绝妙定格，记录了人性的共同点，带给我们的亲切与感动是显而易见的。自然、人文百态、日常生活以及新闻人物等体裁较适宜于以此思路着手。追求自然与真实，有时可舍弃形式美，实现的手段多样化。身临其境的感觉与浓郁的现场气氛应是其画面表现的重点。
二、透射人情与人性
倾注了情感的作品具有震撼世界的力量。他寄寓的人类的精神与价值以及打动人心的作用有时是无可估量的。图片为世界通用语，感情为人类生存的标志。用真实的摄影图片叙说人情与人性，更直观也更深刻。而侧重于情感表达且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新闻摄影图片更易于捕捉人们心灵的交点。其共振与共鸣的结果，会自然的让人们深入观察其共同的命运，从而在某种转折点上影响历史、改变社会。
现代战争纪实摄影的宗师、已故的罗伯特·卡帕是因拍摄越战时误踏地雷而殉职。但他的名言：“如果你的摄影作品还不够好，那是由于你离战争还不够近”所表达的精神，并不是在他牺牲之后才被承认，而是体现在他生前所有的作品里。③因此，此种表现手法其成功的前提有很重要的一点，即摄影者本身品质与人格的高素质以及面对拍摄主题在精神、道义、情感上的付出。获得２００１年普利策新闻摄影奖的《火灾之后》，是美国《明星登记》摄影记者马特·瑞尼对两个因宿舍着火而严重烧伤的大学生追踪拍摄八个月后情感的结晶。照片上正经受苦难的伤者勇敢的面对皮肤治疗手术。他的全身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眼睛盯着自己被烧花的手，难以置信的脸上积汗成滴。④瑞尼说：“我每星期七天，每天１０到１２个小时同这两个家庭在一起，拍了近５００卷胶卷。这是我做过的最难题目。大多数晚上，我都以泪洗面。但我还会再做的。他们改变了我只做摄影记者的想法。我变得更多愁善感。他们积极乐观的看法鼓舞我和我的家庭像朋友那样去了解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作外表上不同的人。我们都很亲密。”⑤
遍布世界各个角落的苦难与贫穷，倒错的人性与残酷的暴力，突发的灾难性事件等，这些颇具挑战性且更易于触动情感与撞击心灵的体裁，摄影者如能有意识、能动的调动画面元素，准确的把握情感的选择与取向，且做到与被摄对象心理上的默契与息息相通，无疑会唤起人们共有的良知与更多的思索。饮誉世界的“同情关怀型”摄影家尤金·史密斯和尤金·理查兹均为此典范。⑥
三、多角度、多层面、多景别的全景审视
１９８１年１０月６日，埃及总统穆汗默德·安瓦尔·萨达特在开罗被暗杀。暴徒使用卡车、手榴弹和冲锋枪，整个刺杀过程历时仅４５秒。但美国《新闻周刊》的摄影记者却冷静的摄取了事件一切重要的场面。包括总统的特写，持枪扫射的凶手，负伤的观众，控制现场的军警和部队，以及举着手臂试图阻止暴徒接近的一名勇敢的妇女等。⑦从而为后续工作提供了重要、翔实、全面、准确的现场资料。对于需全面把握进程的突发型事件，要进行详细事后分析的灾难性事故，本身拥有较多细节的风情习俗与日常生活等，拍摄时最有效的方法为全景审视。特别对于前两种体裁的报道，要尽其所能从不同侧面的各个角度，事件进程的多个层面，事件发展的不同时段等，全方位兼顾。另配合全景、中景、近景与特写多景别的同时表现。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定格关键细节与特征画面，包括一些眼睛不易捕捉的典型瞬间。必要时要使用特殊器材：如安装连续过片马达的摄影机，可实现高速频闪的闪光灯，多感光度特别是高感光度的胶卷，配备大容量存储设备的数码相机等。发稿时再配合必要的文字说明，从而完整的传达新闻要素“五个Ｗ和一个Ｈ”（ｗｈｅｎ、ｗｈｅｒｅ、ｗｈｏ、ｗｈａｔ、ｗｈｙ和ｈｏｗ）。⑧当然，要完美的实现以上并非易事。要求摄影者具备天才的事件感应力，敏捷的行为反应力，高超的画面表现力以及娴熟的器材控制力。
四、侧重事件的完整与发展进程
可理解为用图片讲述故事。最常用于对同一新闻主题分时段进行的连续报道和分对象进行的系列报道。且事前有准备的计划型拍摄居多。要达预期目的应注重以下四点：１、新闻事实故事的完整性；２、对事件进程报道的连续性；３、强化对主题内涵深度上的挖掘；４、调动技术手段增强画面的表现力。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以刊登图片故事为其主要特色。为其供稿的作者不少为影界奇才。而他的专职摄影记者为了完成一个图片故事有时要曝光几千幅胶片。⑨再回顾一下埃克森石油公司对阿拉斯加海岸石油泄漏曾做的连续图片报道：首先见报的为受损油轮泄漏的突发新闻，接着，有关环境的特稿和配图又连续报道了石油泄漏对海岸线的破坏以及《海峡》杂志上刊登的满身浸油的野生动物的痛苦情景。最终又继续报道了许多人为将海岸恢复到原先的原始状态以及保护本地区野生动物所做的努力。终于，唤起了人们对超级油轮运输石油的危险性的清醒，深刻的认识，并对此制定了进一步的法规和防范措施。⑩另有，对我国的基础教育政策产生了一定影响并启动了希望工程的解海龙的专题组照《我要上学》，其成功的重要方面除了选题因素之外，对主题内涵的深刻挖掘以及画面的表现手法所带来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与震撼力功不可没。
五、信手拈来的随意与决定性的瞬间
平凡人生与自然灵性遍布世界任一角落，用镜头裁切生活中真实的空间为新闻纪实的常见体裁。且范围及其广泛。能够“以小见大”、“滴水映日辉”为其表现要旨。手法虽不拘一格，但典型的拍摄思路可有两种：一为随意型；二为抓拍型。洒脱、随意的构图方式与漫不经心的画面表现能够给我们带来生活体验中最真实的感觉，就象常见的路边拾遗与回首一瞥。这种创作方式甚至常常打破画面的传统构图与基本审美，但从纪实摄影表现的角度，这种随意与随机却恰恰使其可信度大大加强，从而才有信手拈来的精采。出生于瑞士的摄影家罗伯特·弗兰克的著名作品集《美国人》即为其典型佐证。《美国人》为弗兰克在历时两年的环美旅行中所拍２８０００幅照片中８３幅的经典结集。镜头浮掠了当时美国社会从琐碎的生活细节到都市的各色人等。画面真实的场景表现，自然随意的构图方式，个性的目光与视角，在当时美国国人心中引起了强烈的震撼与影响。以使约翰·萨考夫斯基因此写道：“这本书向美国人的被人想象的外表挑战……它涉及生活的全部片断，没有谁曾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以至于自恃高傲的美国人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的杂乱无章和不成体统。紒紜矠
与弗兰克相比照的即为世界著名的报道摄影家亨利·卡蒂尔——布列松的“决定性的瞬间。”也即文中所谈的“抓拍型”。此种拍摄思维的关键为摄影者敏锐、超常的观察力。布列松的名言“当我的右眼向外张望时，我的左眼就向心中回视。”紒紝矠非常形象、直观的让我们透悟了其中的奥秘。绝不干涉被摄对象，但却可准确、精细的提取其本质、主题。确实需要一番功力。正如布勒松自己所说：“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在认识事件意义的同时，又给与事件本身以适当的完美的结构形式。”紒紞矠其中，寻找主客互动的最佳契合点为拍摄成功的关键。女摄影家唐娜·费拉托的名作《金融街区的乞丐》在此方面也给了我们较深刻的提示。衣着整齐干净的老人，走在纽约繁华的金融街上，周围行人个个步履匆忙机械，表情冷漠严肃，没人会关心周围发生的事。若不是老人头上不合时宜的帽子和乞丐特有的眼神，人们很难想到这是个乞丐。紒紟矠唐娜以女性细腻观察的眼光，从一个独特的思维切入点出发，抓取了有异于常人眼中的乞丐形象，还有与周围环境的最佳吻合。于平凡中挖掘出深层的主题内涵。
六、强调形式感
以相当比重强调形式感的新闻摄影表现方式在面对某些特殊对象、特殊体裁的拍摄中的独特作用有时不可低估。获１９９４年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大奖的哈瓦德·斯卡兹的作品《美丽的舞蹈》，用六名男女演员水平叠放的静态精彩瞬间来注释舞蹈——一种流动的艺术。其强烈形式美的画面令人不禁怦然心动。还有美国女摄影家帕特·布鲁拍摄的《我，我母亲，我外祖母》 ，则更是突出强调形式感的作品。画面为三个女人分别的半身裸体，很本质，很原始，也很真实。作者以表面形式的强烈表现为依托，图解了人类繁衍、发展的自然生命之链。正如她自己的理解：“当我看我的母亲与我的外祖母的身体时，我看见了我自己在我面前出现，就像双重曝光，那是我，而那是妈妈。”紒紡矠美国纽约摄影学院主任Ｔ·Ｊ·马里诺曾拍摄过纽约斯特河中部一座小岛上的建筑被现代文明彻底摧毁前的一组系列图片，名为《最后的再见》。主题为孤独与遗弃，但所拍的数百幅照片中却没有一个人。由于此岛曾作精神病院、刑事法庭和残疾人疗养院，图片表现全为室内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桌椅，残碎散落的假肢，甚至翻倒的药瓶，垂挂的电线，还有便池。这种内蕴深层意味的形式，看似平庸，却常常会潜意识中引发观者的深层思索，进而产生心灵冲击，以达至效。
七、特写表现
将新闻特写单列，是想要突出强调此种表现手法其独有的魅力。特写几乎可囊括所有的新闻体裁：包括新闻人物、突发新闻、日常生活、自然环境、体育、艺术等。荷赛对新闻特写设有专项大奖。曾发生过不少诸如此类的情况：在某些拍摄者对某个事件多幅图片的新闻报道中，特写照片往往脱颖而出。究其根源，可归于三点：一为特写精细、逼真的刻画性；二为特写的高度提炼、概括性；三为特写的深层思维、联想性。以上三点的层层链接与互动影响打造了特写表现其独有的魅力。尽人皆知的获得１９８１年度普利策新闻奖特写专项大奖的《鸟干达的干旱》，那黑与白、大与小、胖与瘦、丰腴与干枯的四种对比，只有特写才能被高度凝炼。画面元素虽少，但其信息含量并不一定少，在观者心中所占份量也许更重。简洁、逼真的画面，会自然拓展受众的想像空间，进而引发联想，产生较强的心理冲击。其震撼人心的力量有时会胜过一大篇精采的文字。还有那张火山喷发之后被炽烈的熔岩凝固在地面之上的一只壮硕男人手臂雕塑般的特写作品，他的身体已与地下滚滚的岩浆化为一体。是那样真实，那样直白，毫不留情的坦露与宣告了人类在大自然而前的悲哀与渺小。观者无不落泪。
在某些相关新闻体裁的拍摄中，关注特写表现应归入重点思维。当然，技术手段要保证逼真的高画质。还应配置适宜的器材，比如足够长焦距的镜头，专业的微距镜等。在后期发稿时还可配合适当的画面剪裁。另外，与拍摄对象在精神层面上的对话与交流，注入更多的情感，也是特写表现想要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作者系河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
注释：
①⑦紒紡矠《黑镜头——第一现场》，阿夏／编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２年６月版，第２、４、１３４页。
②⑥紒紜矠紒紞矠《摄影爱好者必备手册》，林路编著，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２００２年８月版，第１３８、３９３、１６６、１８２页。
③④⑤《黑镜头——面孔的故事》，杨典 肖桐／编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２年１０月版，第２７、９６、９６页。
⑧紒紝矠《大学摄影基础教程》，彭国平等著，浙江摄影出版社，２０００年８月版，第１４４、１４８页。
⑨⑩《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摄影教材》（下册），美国纽约摄影学院原著，李之聪，李孝贤，魏学礼，俞士忠等译，中国摄影出版社，２０００年５月版，第９６６、９６４页。
紒紟矠《摄影速查手册》，《摄影手册》编辑部，南海出版公司，２００３年６月版，第１６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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